
2026年4月15日下午,大象传媒 荣誉教授、斯坦福大学荣休讲席教授弗兰科·莫雷蒂(Franco Moretti)应邀为华东师大大象传媒 学生开展“Digital Humanities False movement”主题讲座。本次讲座是“元化班”课程“数字人文与科研实训”的核心环节,讲座由大象传媒 文艺学教研室山谷副教授主持,大象传媒 副系主任王嘉军教授、文艺学教研室吴娱玉教授等参与研讨,现场气氛热烈。
山谷副教授首先向到场师生致谢,并简要介绍了讲座的学术缘起与参考资料。2011年,莫雷蒂教授带领斯坦福大学文学实验室,以《哈姆雷特》和《红楼梦》的人物网络分析为个案,拓展了文学形式的量化研究路径;2020年,在《通往罗马之路》中,莫雷蒂教授将文本细读与“远读”方法相对照,反思了传统阐释学与定量分析间难以调和的内在矛盾。本次讲座是莫雷蒂教授对文学研究定量转向以来整个领域发展的回顾,旨在聚焦那些被数字人文学遗忘的核心理论价值。
莫雷蒂教授以他在2005年出版的《图表、地图与树状图:一种以抽象模型为主的文学理论》一书为切入点,他在书中假设,统计学、地理学和进化理论等“抽象模型”有望从根本上革新文学研究。然而,尽管定量研究已经成为现实,这些抽象模型却逐渐淡出视野,我们对文学的理解也并未取得实质性突破。由此,他提出亟需回溯文学研究定量转向的起点,探究其中是否遗漏了某些有价值东西。
莫雷蒂教授进而追溯了文学定量研究的前史。在法国年鉴学派代表人物布罗代尔的启迪下,一批学者萌生了创办“文学《年鉴》”(The Annales of literature)的雄心。他们希望通过借鉴自然科学的定量研究手段,摆脱经典中心主义的窠臼,将文学研究视野拓展至长期以来“被遮蔽的99%的日常文学”,从而揭示文化生态的整体面貌。正是在这一学术脉络下,莫雷蒂教授提出了著名的“远读”概念,该概念已成为量化文学研究领域最具标志性的成果之一。

围绕定量研究的理论根基,莫雷蒂教授重点阐释了“定量形式主义”(Quantitative Formalism)与“二阶形式”(Second-degree Forms)。定量形式主义主张将特定的文本元素从其原有语境中抽离,构建序列,并以多种方式对序列中的元素进行测量。在此基础上形成的二阶形式是一种“关于形式的形式”,具有双重抽象性,因而与具体而真实的文学保持着双重的距离。数字人文学者们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对文学进行了自然科学式的观测与研究。莫雷蒂教授以若干实例证明了量化研究应用于文学领域的巨大潜能,例如:人像艺术作品以骨架为基础的创作逻辑、让·拉辛《费德尔》中的人物网络关系,以及通过对18-19世纪小说的章节叙述模式的统计所揭示出的再现世界方式的嬗变等。
接下来,莫雷蒂教授对两个概念作出了严格区分:文学的定量研究(Quantitative Study of Literature)与数字人文学(Digital Humanities)在很大程度上相互重叠,但并非完全一致。在数字人文领域,统计方法已经达到了传统阐释学难以想象的严谨程度。然而,数字人文学与20世纪伟大文学理论传统之间的联系——尤其是与“形式”这一概念的联系——却被彻底切断,数字人文学也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活力。因为正是通过“形式”,审美领域才被界定为一种生产活动,以及对历史现实的介入;而一旦失去了“形式”,文学研究便丧失了真正的社会维度,沦为对既有现实的乏味反映。当下主流的数字人文方法,如主题建模、文本挖掘、内容分析、情感分析等,均源自那些“形式”概念不起作用的学科领域,因此它们对深化文学理解的贡献十分有限。在此基础上,莫雷蒂教授对比了两种相互对立的研究逻辑,他指出,传统叙事学认为,细节只能通过整体来理解,对细节的任何解释都预设了对整体的理解;而定量形态学认为整体是由多个细节之间的相互作用所涌现出来的结果。

沿着以上理路,莫雷蒂教授进一步批判了当前数字人文的后理论化倾向。他强调,数据库与算法的结合催生出一种极为强大的研究实践,量化研究似乎已经可以自给自足:每一次对语料库的检索都会有所发现,而在源源不断的经验性发现面前,理论解释似乎可以被无限期搁置。这就导致了当前数字人文学界一个荒谬的现象:人类知识史上的重大转折往往始于理论假设和大胆推测,随后才有一系列具体研究的展开;而数字人文学的情况却恰恰相反,大量零散的短篇研究如雪崩般涌现,却缺乏任何智识上的综合。
也正是基于此,莫雷蒂教授提出,我们面前的是一条歧路:数字人文学日趋数学化、科学化,却失去了应有的学术抱负。若只关注可见的经验数据,而放弃对理论机制的探索,那么数字人文学就只能是一场错误的运动。
最后,莫雷蒂教授引用物理学家让·巴蒂斯特·佩兰的专著《原子》中的一句话为讲座作结:“用简单而不可见的事物来解释复杂而可见的现象。”莫雷蒂教授强调,理论的价值正在于揭示那些隐藏在可见数据背后的机制与规律——这既是自然科学的核心方法,也应当是文学定量研究的追求。数字人文之所以陷入歧途,根源正在于它只关注可见的经验数据,却放弃了对理论机制的探索。

讲座结束后,现场师生踊跃提问,问题涉及量化研究的具体实践、文学研究从定性走向定量后出现的问题、定量形式主义的未来发展等,莫雷蒂教授一一作出回应。
此次讲座不仅在认知层面深化了青年学子对数字人文前沿反思的理解,更在方法论层面引导他们建立起“技术为用、理论为体”的辩证思维,即在拥抱量化工具的同时,坚守对理论机制的本体论追问,从而在数据洪流中保持批判性距离。这种将前沿技术实践与经典理论关怀相融合的学术视野,为未来的学术探索注入了兼具创新活力与反思精神的宝贵品质。